拐儿看着他的眼睛,慌了,在官兵的手下疯狂挣扎,痛哭流涕,失声大吼:“吕九!吕九!我爹娘找了我足足十年,我让他们担心了足足十年,我得?回去!我还没来得?及孝敬他们!我会恨你一辈子的,吕九——!”
吕九顿了顿,回头笑道:“行啊,恨我吧。”
那正是他的罪。
所有被罗浮屠“教养”过的人,他不分青红皂白,一应抓来,让他们再次与亲人痛别,白发人送黑发人,哭得?肝肠寸断。
抓来后该杀的杀,剩下那些没有犯事的人,无处安置,就关在罗浮屠的窝点。受害者对这?个地方痛恨至极,却致死不能离开?,生?下来的孩子必须送到外面,死生?不复相见。
吕九没回岑家,没回海都?,也?在这?个地方住了下来,没有再出去过。他几乎每天都?能听到那些人的咒骂,什么不堪入耳的恶毒话都?有,从?早骂到晚,不带停歇。
以防他被人打死,岑家给他贴身安排了两名保镖,但?防不住那些人对这?里熟悉至极。
有时候吕九能从?饭里吃出钉子,扒拉出丝丝缕缕的毒草,有时候米缸会钻出毒蛇,门口藏着捕兽夹,有时候房子会半夜起火。
每当路过村镇门口,无数人幽暗怨憎的目光投射过来,吕九仿佛能从?他们的眼中看出一句话。
——你若不死,我们死也?不能瞑目。
只?是恨也?好,痛不欲生?也?罢,日子还要照常过下去。
村人不愁吃穿,需要什么,看守的官兵会帮忙采买,但?在这?样一个不见天日、与世隔绝的地方,闲是闲不住的。
吕九警惕心太强,他们一时半会儿弄不死,干脆拿起锄头,开?辟农田,种上蔬果。有人则摆起戏台,玩起马戏杂耍,加上他们轮番当过戏院的台柱子,演绎唱曲那是信手拈来,渐渐的也?成了风气。
人当真?是适应性很强的生?物。
在他们被抓回来的第六个年头,损毁的房屋被陆陆续续修缮好,田里满是丰茂的农作物,一些人家养起了鸡鸭猪,还有耕牛。
每逢节假日,村人便?会一起过节,几十个人围坐在篝火旁,言笑晏晏,吃肉喝酒,兴致上来便?蹿上台,接腔搭戏,一时间荒凉阴森的村镇,竟也?变得?热闹非凡。
这?一年冬至,岑家舅舅也?来了。
六年不见吕九,见面时他几乎认不出人,只?因吕九的身上再看不出往日矫健挺拔的英姿,消瘦得?不像话,皮肤带着病态的苍白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。
但?这?人的嘴还是一样的讨嫌,见岑家舅舅不开?腔,挑起眉头,咧嘴调侃:“见谅见谅,不知都?督有喜,忘了备礼。”
岑家舅舅顺着他意有所指的目光,看向自己圆滚的大肚腩,立马明悟“有喜”是什么喜,顿时脸黑如阴云,一巴掌抽在吕九的后脑勺。
他也?没怎么用力?,但?吕九却好似站不稳,忽地往前栽倒,趴在地上岔了气,咳得?昏天黑地。
官兵过来搀扶,吕九挥手将他们一把推开?,脚在地上蹬了好几下,额上直冒冷汗,撑着地面的手掌直发颤,一个不稳又摔了下去。
岑家舅舅一惊,忙将他拽起来。岂料吕九刚站稳,便?捂着胸口唉哟唉哟地喊痛,跟他装可怜,闹着要讨酒喝。
岑家舅舅当他刚才也?是演的,满脸黑线地丢开?他。但?吕九这?人脸皮厚且恬不知耻,追在他屁股后面央求五六七八九十遍,终是叫人烦不胜烦地松口。
两人坐在一处屋顶对饮,这?里视野开?阔,能看见欢声笑语的村人。
岑家舅舅看着村人那边的热闹,问他:“想喝酒,怎么不找人给你送来?”
吕九漫不经心:“我要是在这?里喝醉了,大概会一醉不醒,况且酒多贵啊,省下来能买不少粮食。”
岑家舅舅知道吕九把所有的积蓄,都?拿来供养了村民,又问:“你还剩多少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