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以为家里对吕九最多严厉一点,毕竟那几条至关重要?的商贸线,无数人眼红的三街巡查队长职务,他怎么撒娇央求家里都不肯松口,可对吕九这个没有?血缘关系的义子,说给也就给了,分明十分器重。
刚才听到吕九挨挨训,他甚至有?那么一瞬间在幸灾乐祸,想着总算有?人能治一治这个无法无天的混蛋,可是现在,顾南只想哭。
吕九趴在他背上,压着顾南的那几道伤。青年疼得轻轻吸气,但忍着没有?叫唤。
吕九听在耳里,动了动,不带笑意的眼睛尤其显得冰冷,微微上抬,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顾南后怕又后悔,全程不停嘴,怕吕九昏过去一命呜呼,怕吕九怨恨上顾家,怨恨对一切无知?无觉的自?己。
他连番道歉,连番保证,什么好赖话都说尽了,都没有?得到吕九的一声回应,终于?憋出一道不成?声的哽咽。
“对不起?,对不起?。”
“二傻子……”也是这时,吕九终于?开腔,干涩的声音像粗糙的磨砂纸,微弱萎靡,又带着一点真切的叹息,“你以后听话点,啊。”
他跟哄小?孩似的,谐谑且不着调:“也长点心,我?再?努努力,争取让你活到寿终正寝。”
顾南只想让他宽心,哪怕对后半句话一头雾水,第一反应也是小?鸡啄米般疯狂点头。
他听到背上的人不甚在意地打了个哈欠,脑袋随意地耷拉下来。
侧头一看,吕九虚疲地闭上了眼睛。
那时候的顾南自?以为懂得很多,但他还是有?很多不知?道。
不知?道某个不记名的庄子上,藏着吕九早已收拾好的钱财细软,不知?道吕九幽幽一叹,做出了怎样的决定。
……
吕九在被顾家从?军队调到巡查队的时候就明白,纵使顾家对他多有?器重、欣赏,也不会叫他掌管“逾越”身份的权力。
从?九岁到十七岁,八年时间都没能让顾家主把他当?成?自?家人,接下来他更没时间和功夫去琢磨怎么取得顾家的信任。
但靠顾家给予的这一丁点筹码,去对抗罗浮屠及他幕后的雇主,显然?也行不通。
他得多拉拢几个靠山,多掌握几个有?用的筹码。
靠着在罗浮屠面前演出的乖顺模样,吕九成?功拿到一份名单,以便他在世家名流圈子里筛选可靠的同?盟。
他不知?道这份名单的真实性,只能一个个地试探。放在外人眼中?,就是他为追名逐利都不要?脸了,完全疯魔了,什么人都敢觍着脸谄媚讨好,什么圈子都敢往里面硬挤。
吕九觉得他们也没说错。
世人熙熙攘攘,逐利而往。他从?不相信什么真善美,认为唯有?利益倾轧、生死?威胁,才能将大家捆成?一根绳上的蚂蚱,与人相交的第一时间,就在不留痕迹地琢磨怎样拿捏对方的软肋。
既然?他秉持着这样的念头递出投名状,会让人觉得他是个无利不往的贪婪小?人也无可厚非。
况且他表现得越恶劣,罗浮屠那边的人就越放心,何乐而不为?
直到吕九遇见?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。
——他的亲舅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