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先吃嘛。”
少年笑眯眯地说道。
“哥。”
她软糯地叫了一声,伸手越过窄窄的船舷,递到少年身边。他正撑着桨,手腾不出来,就微微低了头。她将莲子轻轻搁在他唇边,给他咬住了。
何怀远原本是闭目养神,此刻却睁开了眼。他的目光先落在少女脸上。她鬓边簪了朵野花,金黄色的,花瓣上带着露水。他恍惚了一下。
这荷塘,这乌篷船,这咿呀的桨声,忽然都褪了颜色。他看见另一只乌篷船,要小些,篷也新些。船里坐着个穿短衫的姑娘,辫子又粗又黑,随意散在脑后。
凤君的手很快,采莲子的时候比这姑娘利落得多。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洒下来,她忽然转过脸对他笑,薄薄的花瓣蹭在她脸上。
“师兄,给你吃。”
她倔强地将手伸过来,手心里是剥干净的莲子。
眼前出现了一只手,“大叔,你尝尝。”
他从恍惚中骤然醒过来,低头只是苦笑。他拈一颗莲子放进嘴里,清甜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,一颗,又一颗。
满塘擎着的荷叶忽然开始抖动起来。少女冲他笑了,脸上有种狡黠的得意,他心中一震,只觉得嘴中的莲子变了味道。舌根泛起了一种奇异的麻木,还有一丝甜腻,不是莲子的甜。而是……
浑身的力气正顺着指尖、脚底,一丝丝地漏走,像沙漏里无声流泻的细沙。他试图抬一抬手,抓住船舷,手指却只是无力地搭着,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肢体。
船停了,少年将桨扔在身侧,弯腰拿起一捆绳子。
何怀远被捆住了。透过缝隙,他的视野里只瞧见一朵开败的荷花,花瓣边缘已经焦卷了,垂着头,雨水正顺着瓣尖往下滴,一滴,又一滴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听见少年吹响了哨子,声音尖利。
一艘两层的官船在近处停了下来,投下的阴影将小小的乌篷船完全笼罩。
宁七高声叫道:“师姐,快来。”
林凤君从官船甲板飞身而下,稳稳地落在小船中央,“宁七,八娘,干得漂亮。”
“师姐好妙计。”
宁八娘嘟着嘴说道:“这倭奴是个老色鬼,盯着我色眯眯地看,讨厌死了。”
她踢了一脚何怀远,“头顶长疮脚底流脓,坏透气的货。”
林凤君嗯了一声,“一点也不错,你俩先上大船去。”
“好。”
何怀远挣扎着抬起脸来。记忆里那个在荷花丛中巧笑嫣然的姑娘,与眼前这个神色冷峻、目光如冰的女人,猝不及防地重叠了。她穿一身素净的靛蓝色衫裙,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高髻,脸色红润,眼神澄澈,一看就知道过得很好。
她在他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被绑缚在地上、狼狈不堪的样子。舱内寂静,只听得见船身轻微的摇晃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。
何怀远叹了口气,“凤君。我该想到是你。这野塘偏僻得很,只有咱俩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