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账房道:“杨道台拿三成,钱老板自留两成,何少帮主有两成,人人有份。”
“可否让我瞧一瞧账目?”
郑越便递给她。她慢吞吞地翻了几页,“出入能对得上。”
曹账房道:“事关重大,每一笔帐都要清数。”
黄夫人点头:“严丝合缝。曹账房本领出众。”
“您谬赞了。”
她将账本一合,“可是丝毫不错,才是最大的漏洞。”
一时堂上堂下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。她将声音提高了些,“这是一本四角帐,上收下付,四角齐全。但小宗买卖的账目,本不应该收付相等。之前你说过,你将卖得的钱换成银票……”
李修文皱着眉头道:“银票携带方便,来去自如,有什么问题?”
黄夫人道:“没有问题。只是粮店做的是小民生意,收的是碎钱,也就是铜板、碎银,连银锭都极为少见。诸位大人可能不知道,铜板换银子,碎银子换银锭,都是有折价的。零收整取,一般百两要折价为九十八两。银庄开的银票,又叫汇票,要预存才开得出来,一千两大概收五两的佣金,才能通兑。这样算下来,获利十一万两千两,应当至少折掉三千两。这三千两去哪里了?”
曹账房神情有些僵,“入账的时候,一并减掉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每天粮店关门清账之后,就将当日的收账盘点,减掉这部分耗损。除非……每天都去钱庄以零换整,哪家铺子也没有这样的规矩。”
黄夫人微笑道:“鼎丰银号的帐上,应该很清楚。”
曹账房张开嘴想辩解,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黄夫人继续说道:“五月底,秉正任济州知州,已经要求各粮店不准涨价,每日每人仅能购买一斗精米。按你的账目,一日出货五千六百三十石,那就是五万六千多人。”
她抬起头来,对着堂上的官员们说道,“客人进门,伙计要问询,舀米,称量,收钱,还要找钱。就算再熟手的伙计,一个时辰只能招待一百人。钱家粮店有五家分店,就算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,就算店里的伙计是三头六臂,也不过招待六千人,决计不到一万。我很希望这本帐是真的,若是一天能卖五万多人粮食,济州便不会有人饿死,秉正不会设粥棚救济。”
曹账房的腰塌了下去。黄夫人挺直了身体,将账目交还给郑越,“大人明鉴,这账目必定是伪造的。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假账,一笔虚假的收支,就需要更多的虚假凭证来掩盖。”
这句话说完,再无人接话。夜深了,风从门缝里透进来,吹得人彻骨寒凉。
沉寂了许久,李修文说道:“既然这账目尚有疑点,那就将人押回去择日再审。”
郑越却道:“择日?择到哪一天?”
张通道:“等抄了杨家,再将旧账厘清,这样最为稳妥。”
黄夫人忽然上前一步,朗声说道:“先夫壮烈殉国,守的是万里山河,护的是黎民百姓,救的是数百万人的身家性命。”
她从周怡兰手中拿过那柄精钢宝剑,紧紧地握在手中,环视众人,字字铿锵:“秉正是我的儿子,亦是将门之后。若有人想欺负我们孤儿寡母,想做圈套构陷我陈家,便先问过这柄剑。谁今**我母子一步,我便让他知道,何为忠烈家风,何为玉石俱焚!”
众人脸色都变了,林凤君第一个冲过去,握住剑柄,“夫人,千万不要……”
陈秉正垂下头去,“母亲,是孩儿有愧。”
周怡兰也站起身来,“二弟,你光明磊落,又何须愧疚。倭寇已经攻到江州,离省城已然不远。我夫君率众驰援,正在边关浴血奋战,誓保城池不失。胞弟受此委屈,叫他如何心安?”
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,“各位大人,我亲眼见过父母忍痛抛弃幼童,饥民刨食观音土,腹胀如鼓。也曾见过老夫妇悬梁自尽,只为省下口粮给儿孙。我身为父母官,敢向这些冤魂发誓,所作所为经得起公堂拷问,对得起天地良心。大人们若要再查,下官已备好一切。”
上面坐着的官员们不再开口,齐齐将目光落在冯大人身上。
过了很久很久,他终于点头:“陈秉正不必再羁押,立时释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