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哥盯着他,“还是被我说中了,你真有隐疾?”
“胡说八道。”
他梗着脖子。
“那就好办了。林镖师是个通情达理的人,既然肯救你,那就万事好说。我让怡兰去操办,一切周密妥当。”
他把声音压的很低,语气怆然,“这话我不敢在家里说。父亲殉国那一年,我也受了重伤,怡兰本来有了身子,惊吓劳累过度就掉了。等你成了亲,多生几个孩儿,过继一个给我,算我这房也有香火……”
陈秉正看着大哥的鬓角,的确有星星点点的白发冒出来,他心里一酸,便说不出话来。
“秉文在家里闹,我想着正好顺水推舟,将你送到这里。林镖师并不反对,这就成了三分。你再殷勤些,别一味嘴硬……”大哥絮絮叨叨地说着,全不像个叱咤沙场的武将,又从袖子里掏出几张银票塞给他,“你自己掂量吧。”
陈秉玉闷闷地咳了几声,垂下头转身出去。陈秉正看着他的背影,千言万语直涌上来,可是说不出,只叫了一声,“大哥”,声音哑哑的。
陈秉玉回过头,眼圈也红了:“好好过日子,大哥再折腾不起了。”
他走了。陈秉正呆呆地环顾这间屋子。黄花梨独板架几案,福字纹四出头官帽椅,眼中的每一样都是他精心挑选过的。当时还以为自己有这个福气,可以守在她身边看她在纸上描描画画。
他提起一口气,自己扶着墙下了地,破天荒地没用拐杖,竟然也走了几步。墙上挂着条幅,“圣人不利己,忧济在元元”,他盯着自己龙飞凤舞的笔迹苦笑,写这幅字的时候是多么不知道天高地厚,做起来又是何等艰难。
陈秉正一瘸一拐地走出门去。再往前走就是卧室。他轻轻推开门,床前的帷幔低垂着,夕阳从窗边射进来,带着点金红色。她大概是累坏了,睡得很沉,全没有半点动静。
他犹豫了片刻,伸手挑起帷幔,林凤君……根本不在,床上是空的,被子堆叠在一侧,枕头边扔着那本《白蛇传》,他拿起来翻了翻,里面圈圈点点,似乎是认真阅读过了。他微笑起来,总算是没有白费。
饭菜的香味直传上来,他走下楼梯,嘎吱嘎吱地响,深深浅浅。
林东华从厨房里走出来,手在围裙上擦一擦,眼神很疑惑,“陈公子,你这是……”
“晚辈多有叨扰。”
他斟酌着用词,“我不能住在这里,于林姑娘的名声恐有妨害。”
林东华愕然地注视着他,指着桌子上的一个青花瓷盘,里头装着满满的白色元宵,最上端顶了大红的剪纸,鸾凤和鸣图样。“今天过节,留下来吃饭。”
外头鞭炮声适时地响起来,他晃了晃神,“林姑娘她……”
“刚看见一个身影,也许是出门买点心了,一般买吃的才跑得那么快。”
林东华微笑着说道,“我掌的勺,要是不嫌弃的话,就吃两口。住宿的事,饭后再议。”
陈秉正忽然作了个长揖到地,林东华猝不及防,只好也跟着作揖还礼。“伯父和林姑娘对陈某有再造之恩,虽肝脑涂地未足为报。”
他掏出几张银票,“区区酬金,不成敬意。”
林东华脸色变了,“陈公子,你说清楚,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与林姑娘已经和离,不便再次打扰伯父。”
他将银票放下,向外便走。林东华喝道:“你大哥跟我说……”
“大哥大概是有所误会。”
陈秉正咬着牙说道。
“误会……”林东华冷笑几声,“那很好,陈公子慢走不送。”
陈秉正狼狈地出了门。“这下真的孤家寡人了。”
他自嘲一般地安慰自己。没了拐杖,走起路来略费劲,但也能撑住,算是不幸中的万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