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眼睛刚闭上没多久,床头就悄无声息的多出来了一个人。
屋子里没有点?灯,又?关着窗户,一个人影就这样静静的立在?林争渡床边,低头望着她。
她睡得不是?很熟,下巴埋在?被?子里——被?子是?旧的碎花被?子,枕头也是?碎花枕头,她乌黑浓密的头发散在?枕头和被?子上,整个人因?为呼吸而轻轻的起伏。
从她离开房间开始,谢观棋就一直跟在?她后面了;他不放心林争渡跟陌生人一起出门,外面的人心眼很多,林争渡太?善良太?好骗了。
他看见林争渡去见了那个散修,看见林争渡和对方逛街;谢观棋还陷在?林争渡居然?对自己有男女之情的震惊中,但很快又?忍不住死死的盯住了她和那个散修。
谢观棋不懂林争渡为什么要搭理那个散修——她不是?喜欢我吗?
不过林争渡一路上也没有对那个散修笑过,所以她应该也不怎么喜欢那个散修。可能是?出于?礼貌,所以随便理一下他。
比起那个不重要的散修,做饭一般的散修,谢观棋有更在?意的事情:林争渡怎么会?对我有恋慕之心?
他盯着林争渡看了半天,直到屋子外面的月亮从东边爬到西边,谢观棋还是?没有想明白。倒是?想起来了很多参考范本,比如他师娘的坟,比如一场烈烈的火。
他母亲的住处距离燕稠山不远,偶尔谢观棋出门办事,还会?从那片焦土旁边路过。不过他已经不会?再去回忆那片焦土上曾经发生过什么,即使?陷入回忆的幻境里面,他也不会?再为那些?记忆而产生丝毫的情绪波动了。
谢观棋以为这件事情的影响已经从自己身上消失了。
但其?实没有,林争渡跟他诉衷情的时候,他一下子就很清楚的记起来了那三?个人的脸——血脉偾张的,肌肉扭曲的,全无尊严和理智的……
那三?张脸都在?火海里被?烧成一团,男人濒死前都还要死死握住女弟子的手,而他母亲——
婴儿?对人原本应该长什么样子并没有固定的认知,在?火灾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谢观棋都竭力避免自己去看其?他人的脸,因?为他觉得人脸很恐怖。
现在?那三?张脸再度清晰的浮出记忆,而林争渡说想要和他成为那样的关系——这句剖白就像是?全天下最好的催吐药,在谢观棋胃里打了一套组合拳,翻卷的恶心感促使?他吐了出来,那滩烂臭的呕吐物就是谢观棋对爱情的全部理解和认知。
谢观棋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无措。
他既不能拒绝林争渡,又?对亲密的道侣关系感到恶心,茫然?得像一个孤魂野鬼,游荡在?林争渡附近。
盯着林争渡看了良久,谢观棋忽然?想:我要找到让林争渡情感走上歪路的原因?——然?后拔除它。
只要把事情的原因?解决掉,那么事情就能得到解决。
他要让林争渡对他的感情回到正途上来。
谢观棋左边眼眶里那颗斑驳的灰色眼珠开始自转,里面矿物杂质一样的‘石絮’在?游走。
这是?他最近渐渐掌握的新秘境能力:庄蝶秘境。
庄蝶秘境内部是?巨大的蜂窝状,每一个六边形小孔里面都寄居着一个梦境。它会?抓住人的某一个情绪不断进行放大,窥探,最后找到这种情绪的源头。
谢观棋想要借梦境,找到林争渡对他产生恋慕之心的原因?,然?后去解决掉那个原因?。
屋外的秋风越来越大,院墙外的老树被?吹掉了最后几?片叶子。在?呼啸的风声中,谢观棋慢慢进入一场下坠的梦境。
四周深幽的黑暗慢慢散去,露出一个月亮很明亮的夜晚,夜光静静笼罩着院子里成群的薄荷。
这里是?药山小院——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还绿得很,看起来应当是?春天或者是?夏天。是?今年的春夏,还是?去年的春夏?林争渡这么早就喜欢我了?
谢观棋心情有些?复杂,站在?院子里等待梦境继续发展。
不一会?,他看见另外一个‘自己’从走廊尽头走过来。从第二者的视角看见自己有点?奇怪,尤其?是?想到这个‘自己’马上要去见的人是?林争渡。
谢观棋对另外一个‘自己’生出几?分排斥心理来。
黑衣佩剑的少年最终停在?配药室门口,抬手敲了敲门——谢观棋忍不住走近了几?步,同时在?心里想:这是?哪一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