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水平线上隐约浮现出一些桅杆的尖顶,如同生长在海面上的黑色森林。
紧接着,帆影渐显,一艘、两艘、十艘、百艘……庞大的船队轮廓,如同从海底升起的远古巨兽群,缓缓撕开海雾与阴霾,清晰地呈现在所有翘首以盼的天津守军和官员眼前。
旌旗招展,遮天蔽日!最前方是数十艘体型修长、装备火炮的护卫战船,劈波斩浪,拱卫着中军。
中央,那艘如同海上宫殿般的巨型宝船巍然屹立,杏黄色的龙旗在主桅顶端猎猎作响,即使在灰暗的天色下,依然醒目无比,宣示着无上皇权的归来。
在其周围,是更多的大小船只,运输船、坐船、货船……浩浩荡荡,连绵不绝,几乎铺满了远处的海面。
低沉的号角声穿透海风隐隐传来,带着一种庄严肃穆的威仪。
崇祯的南巡船队,在海上颠簸航行月余,其间虽因遭遇几日海上风雨,不得不在山东某处避风港暂避,耽误了些许行程,但终究一路平安,于此刻,抵达了帝国北方海疆的门户,距离京师仅二百余里的天津大沽口!
为首巨大的船楼顶层甲板上,朱慈烺身披一件银狐皮里的玄色斗篷,凭栏而立。
刺骨的海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向后飞扬,但他毫不在意,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越来越近、越来越清晰的天津码头,以及码头上那如蝼蚁般密集、却列队整齐的迎接人群,嘴角不由微微向上弯起,露出一丝如释重负而又充满感慨的会心笑意。
终于……回来了。
历时近半载,跨越数千里,这场旨在扭转国运、夯实根基的南巡,终于在此刻,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。
双脚即将再次踏上帝国的核心土地,朱慈烺心中亦是波澜起伏。
这一个多月的海上归程,对他而言,绝不仅仅是空间上的移动。
他有了充足的时间,远离陆地的喧嚣与政务的繁杂,静静地观察、思考。
他亲眼目睹、亲身经历了大明帝国此刻所拥有的、堪称这个时代世界顶尖水平的水师力量。
郑芝龙麾下那训练有素、配合默契的庞大舰队,战舰的规模、火炮的配置、水手的操舟技术、乃至远洋航行的组织能力,都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。
这让他不禁联想到后世史书与影视作品中,常常描绘的明末乃至晚清水师的孱弱与不堪——无论是郑成功之后的水师沉寂,还是鸦片战争中旧式水师的惨败,乃至北洋水师那悲壮的覆灭,似乎都给国人留下了“中国水师自古不强”的刻板印象。
大明的水师,在郑和时代的巅峰之后,虽经波折,但其底蕴与技术积累,尤其是在东南沿海,从未真正断绝。
明中后期的“嘉靖倭乱”,催生了俞大猷、戚继光等将领对水师的重视与重建。
明末虽然国力衰退,但像郑芝龙这样的海上豪强,却凭借私掠与贸易,发展出了足以抗衡甚至压制当时东来欧洲殖民者的强悍海上武力!
他们的战舰或许不如后来欧洲的风帆战列舰那般规整,但其适应中国沿海水文、灵活机动的战术,以及火龙出水、连环船等特色装备,依然不可小觑。
可以说,在十七世纪中叶的东亚海域,大明的水师,依然是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,是当时世界上最强悍的水师之一,至少在近海,难有敌手。
“唯一可惜的是,在原本的历史中,大明最终还是亡了……”
朱慈烺心中无声地叹息。
内部的崩溃,内忧外患的交加,彻底拖垮了这个巨人,使得其强大的海上潜力未能转化为持久的国策和开拓海洋的动能,最终随着王朝的覆灭而消散,或被清朝的禁海政策彻底扼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