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芝龙朗声应道,转身,对桅杆顶端的信号兵用力一挥手中的令旗。
“陛下有旨,起航——!”
“起航——!”
命令层层传递,号角长鸣,鼓声雷动。
巨大的船帆在力士们的号子声中缓缓升上桅杆,吃满了风。
锚链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收起,庞大的宝船率先调转船头,犁开浑浊的江水,向着北方缓缓驶去。
随后,数百艘舰船依次动作,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,在长江之上缓缓游动,逐渐加速,向着下游、向着大运河入口、向着遥远的北京方向迤逦而去。
朱慈烺独立在侧舷的甲板上,手扶栏杆,江风吹动他的衣袂。
他静静凝望着渐行渐远、最终化为天际线上一抹黛色剪影的南京城墙、钟山轮廓,以及那座隐于紫金山南麓的明孝陵方向,心中亦是感慨万千。
就在两日前,他处理完所有紧要公务,曾独自一人轻车简从再次去了一趟孝陵。
在那空旷肃穆的享殿内,他屏退所有人,独自站在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御容画像前,伫立良久。
画像中的朱元璋,目光依旧威严锐利,仿佛能穿透时空。
朱慈烺默默地将自己穿越以来的种种经历、谋划、对未来的构想,乃至对这个帝国复杂的情感,向着这位开国先祖做了一次彻底的倾诉。
他讲述了如何挽救危局,如何整顿内政,如何筹划对建奴的最后一击,如何构想一个更强大、更富庶、海陆并重的新大明……
当然,也包括那些不便为外人道的、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来历与秘密。
想到这里,朱慈烺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。
与几百年前的古人画像“聊天”,诉说自己拯救世界的“功绩”,这行为若被旁人知晓,怕是会觉得荒诞可笑吧?
但于他而言,这却是一种特殊的仪式,一种对自身使命的确认,也是对那位传奇开国皇帝某种程度上的“交代”。
船队破浪前行,南京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。
朱慈烺收回思绪,目光投向北方。
那里,是帝国的中枢,也是未来所有宏大计划展开的舞台。
就在崇祯与朱慈烺的船队驶离南京,开始漫长归程的同时,数千里之外的辽东盛京,却也悄然发生着一件对清国而言意义重大的事情。
盛京城西,火器造办处靶场。
秋日的关外,天高气爽,但风中已带上了寒意。
靶场上,硝烟味依旧刺鼻。
大学士范文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名汉军旗工匠手中,接过一杆刚刚完成组装、擦拭得锃亮的燧发枪。
这燧发枪的外形,与之前那些粗陋不堪、动辄炸膛的仿制品已大不相同,虽然细节处仍显粗糙,但整体结构完整,枪管笔直,燧发机括安装到位,至少有了几分“正规火器”的模样。
范文程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轻轻抚过冰凉光滑的枪管,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了狂喜之色,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,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。